“当然了，我知道你和梦魇签订了更严苛的协议，如果你不履约就会付出代价吧啦吧啦，而且我也没觉得以咱俩单纯过了一个副本的关系，能让你情愿承担这种代价，”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，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“——这可不是我觉得有隐情的原因。”

可以说，如果没有他在不少场合主动承伤，他们是很难打通那个副本的。

他们二人确实有些交情，但和他有这种交情的人不在少数，如果说“能让雨果为他背约”“主动送死”……那多少有点言重了。

人都有求生欲，这一点不假，但问题是，梦魇给出的生路，是需要抛却一切尊严、献出一切底线才能获得的。

阿尼斯同意很正常，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原则的人。

就连绅士都能拒绝的条款，雨果却同意了？

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。

温简言也不介意对方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，他眨了眨眼，忽然换了话题；

兴旺酒店，箱庭。

“那个副本里活下来的人，似乎只有你？”

答案不言自明。

温简言眯着双眼，唇边带着浅笑，不闪不避，一副漫不经心的悠然模样。

“在梦魇里单干的人，我只见过你一个。”

“因为什么，愧疚？创伤应激后遗症？……都不太对劲。”

这一次，雨果的眼神终于变了，灰色的眼珠死死锁定不远处的青年，像是一块石头被重重砸入湖面，黑而深的淤泥自其下涌动泛起，如果不是来自大学的束缚还在起效，温简言毫不怀疑自己会阿尼斯在列车时那样，直接为自己不够慎重的语言付出代价。

温简言笑盈盈的，像是不怕死似得继续说道。

“……闭嘴。”雨果眼神冰冷，一字一顿道。

“自欺欺人。”

什么“梦魇是永远不会让你达偿所愿的”、“如果梦魇占领一切、侵入现实，一切都将毫无意义”、“那些死去之人哪怕真的能复活，他们会愿意看到后续带来的后果吗？”这种话，温简言是半句都不准备说的——因为他知道，这些事情对方不会不知道，但是……没人救得了一个自欺欺人，主动沉溺于虚假中的人。

“……真愚蠢。”

但或许正因如此，才更令人难以忍受。

而这一次，向来多话的温简言真的乖乖闭了嘴。

“我们的行程估计还没过半，接下来的路还长，休息一下吧。”

列车隆隆作响，穿行在黑暗之中，一豆微弱的火光在车窗内闪烁，照亮了蜷缩在座椅上，似乎早已入眠的青年，也照亮了在他对面一动不动、犹如雕塑般沉默而僵硬的漆黑身影。

不知道过去多久。

温简言睁开双眼，眼神清明，半点没睡着的迹象。

雨果一动不动坐在他的对面，坐姿和温简言闭眼之前相比起来没有丝毫变化，身体隐没于黑暗中，线条冷硬的半张脸上，再也看不出先前的失态。

熟悉的车站出现在眼前。

——也是火车能将他们送到的最远距离。

温简言站起身。

雨果一言不发，起身跟上了他。

顺着小路一直向前，就是死海的海岸线了。

温简言抬眼向着远处望去，心头突然一跳。

……幸运游轮。

温简言站在空无一人的阴冷沙滩之上，远眺着那艘象征着死亡的黑色巨轮。

在那艘船上，有着毁灭梦魇的希望、无辜泼洒的鲜血、被迫留下的友人，以及……一位以他的名字为创痕、被囚多年的旧神。

忽然，头顶传来清脆的裂声。

他心里咯噔一声，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
像是要应证他的猜想一样，只听不远处的海面忽然传来隆隆闷响。

海水轰然拍在岸上，激起高高的水花。

温简言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……梦魇在想方设法阻止他登船！

照这个速度，它要不了多久就能将整个区域吞没。

所幸的是，他们离开列车的时间并不长，火车还没开走。

远处，黑色的游轮仍旧矗立在海平面上，但在那一重又一重的高大巨浪之下，却显得那样的渺小——明明只剩下了这几百米的距离，但却远到似乎完全没有跨越的希望。

他想到了梦魇可能会阻止他，但是，当这种情况真的出现时，还是令他猝不及防，寸步难行。

他望向温简言，端详审视着他的表情。

——你接下来还有什么办法？

温简言站在车厢中间，他咬着牙，胸口飞快起伏，眸光微微闪动。

且成功率非常之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