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莲心中便松了口气，道：“水恒秋果真是你儿子。你且放心，纵然你不提此要求，我也一样会将他当做自己亲生儿子好好养育的。”

洛青莲眸色微暗，神思凝重，道：“送他们前去轮回，倒也不是难事，只是不沾尘世因果，未免太过强人所难。”

而禹河河底的冤魂，大多数都是禹城百姓所害，若要了却因果，便只能手刃仇人，放才能得到灵魂安息。

鬼王这个要求，不可谓不刁钻。

洛青莲说：“恶鬼害人的时候，也没有问过人愿不愿意。”

洛青莲说：“既然我说得有道理，那不如……”

狂风凄厉，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和痛哭，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伤痛。

“待到你修炼至化神，再来寻我一战吧。”鬼王的声音变得尤为遥远，洛青莲只觉得眼前一黑，身子一轻，已经被送至结界之外。

洛青莲额头已经出了冷汗，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已经重新聚拢在一起的河流，道：“见到了，来历不凡，修为不俗，似是先神时代的神将，却不知为何，死后化作了厉鬼亡魂，最终又成了被封印在水底的鬼王。”

“他要我用禹城百姓的命，来换取他远离人间。”洛青莲道：“我与他谈崩了。”

洛青莲迟疑：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
洛青莲：“……”

水恒秋默默地往洛青莲身后蹭了蹭，抓着他的腰封，警惕地盯着他未来的师父。

容九霄面色如常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，说：“我也是在与你说正经的。他既已是鬼王，对人类早已无感，所谓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，人族是死是活，与他无关，他能提出这种要求，我并不觉得意外。”

“然而他有个儿子。”容九霄的视线落在水恒秋身上，道：“方才的话，我并非玩笑，若明日超度之时，他敢冲破结界，大开杀戒，那他这来之不易的儿子，便要随他一起去做鬼修了。”

洛青莲微微一愣，抬手揉了揉水恒秋的头，说：“那就明日看看吧。”

梦中他又回到了那片黑暗的虚空之中，一双巨大的猩红色的鬼眼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鬼王幽幽叹气，说道：“为父想为你寻一条明路，那化灵既有善心，又有底线，天资不凡，且有神运庇护，你跟着他，终归是能够走上正途，前程敞亮的。”

“那他的道侣，看起来并非善类。”水恒秋稚嫩的脸上，露出了一抹与年龄截然不服的阴冷，道：“他想杀我，你也不是没听到。”

………………

河岸周围一夜之间遍布了连天衰草，仿佛是那些亡灵无声的抵抗，明明昨天还是幽幽绿草，看起来生机勃勃，如今竟是变成了这副叫人心累的模样。

容十七郎有些担心，说：“这河底的鬼王，会不会突然从封印里面闯出来，对我们大开杀戒？”

容十七郎一愣，突然像是被踩了脚指头的猫，跳脚道：“谁需要你保护？你这瞧不起谁呢？”

容十七郎禁不住嗤笑，说：“你这也太能吹嘘自己了吧，过会儿要是鬼王蹦出来了，你可别吓得尿裤子。”

容十七郎：“……”

“我九哥呢？”容十七郎环视一圈儿，都没看到容九霄。

容无心盯着那火焰符咒看了片刻，道：“你的道法，更加精进了。”

符纸上的火焰轰然喷射而出，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绿色火龙，眨眼之间便将整片禹河都烧成了幽绿色的火焰河面。

洛青莲看到天色变得昏暗，看到一个又一个亡魂从里面慢慢分离出来，不再是那团混沌芜杂的一体，而是拥有了自己原本的模样。

洛青莲看到了他的一生。

先生到处奔走相求，希望镇上的修士能够帮他们除妖。

他又去求了许多人，却并无一人愿意帮他，包括镇上的官家。

狰妖还在村中到处点火撕咬，见到先生，又一个个垂涎三尺眼露凶光地死死盯着他，踢着二趾爪子蠢蠢欲动。

他提着砍柴用的砍刀，嘴里啊啊啊地嘶吼着，冲上去和那体格庞大皮肉厚重的狰妖厮杀一起。

但他体力不如狰妖，他不过是个尚未筑基的凡人罢了。

那人只不过是手指一勾，吹了几声洞箫，那原本悦耳好听的音律就变成了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，转瞬之间便将那些狰妖给震得七窍流血倒地而死。

“你倒是有几分天赋，也够凶。”他声音带着些笑意，仿佛杀了多少狰妖，村中死了多少人，对他而言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。

先生大悲之后，宛若一只垂线木偶。

那人说：“我是朝天阙。”

从头至尾，洛青莲便再未见过朝天阙出现。

她被家族安排与一个大家族联姻，而她要联姻的那个男子，是当地出了名的酒囊饭袋，可谓是文不成武不就，且性情暴虐恣睢，一言不合便要动辄打骂，曾死在他手中的妙龄女子，粗略算来已有五六十。

身份地位相仿的那些人家，更是看不上这男子，以至于此人纵然年纪轻轻便修为不俗，也讨不到媳妇儿。

女子嫁过去后，日子过得颇不顺心。

终于有一日，女子偶尔机会，在一处山洞中得到了一本绝世秘籍，她修炼过后，修为竟是一日万里，待到几年之后，女子在一次毒打过后，将心中积累了多年的恨意悉数爆发出来，竟是杀光了男子的整个家族。

此事惊动了天衍城。

封印全身道法，流放于禹城之地。

女子年轻貌美，皮肤吹弹可破，纵然风吹日晒也一如往昔，这一路上，她既无任何自保之力，也遇上了一群可怕的恶人，平白遭受了无数折辱，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、生不如死的地狱日子。

与旁人不同的是，他们想要的是元石，而女子则是一心求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