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&e第257章

&e&e周梦鹤同祂对视着。

&e&e她确信要永生, 她要永恒地引导自己的子辈、孙辈，让所有人都走在正确的路上。

&e&e她恐惧世界在她的思想与视线之外发展。她死去后，它会变成什么样呢？

&e&e她要知道, 要见证，要参与, 要掌控。

&e&e她要与天地同寿，与日月同光！

&e&e“……”

&e&e祂发出一声轻笑。

&e&e这声轻笑无处不在，周梦鹤有一种恐惧的熟悉感。她坚定地与祂对视，祂给了她那么多，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？再多一点？

&e&e轻笑在整个空间里回荡。

&e&e从她的左侧飘到右侧，又从她的上方落到地底。笑声肆意穿梭着，时强时弱，编织成网。

&e&e眼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, 像堆叠的肥皂泡。

&e&e一个个斑驳的区域在她眼前闪过, 她的大脑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，一半留在封闭的居所中，一半穿过扭曲的气泡。

&e&e她看到被酗酒父亲关进杂物间的女孩, 病逝母亲的遗照被她小心抱在怀中。

&e&e满身伤口饿了三天的她, 不得不自谋生路。她打算逃出去，去往福利院。她搜罗杂物间里的所有纺织品，搓出一条绳子。绳子不够长，在绳子长度即将告罄时, 她敲了敲眼前的窗户。窗中的人扭头，看到一个浑身是伤、面黄肌瘦的女孩，惊恐地睁大眼，“唰”的一声拉上了窗帘。

&e&e女孩的身体忽地抽搐，她的手无力地松开, 像一只蝴蝶落在地上。

&e&e与此同时，老师领着社工，敲响了她家的门。

&e&e她看到贫民窟的青年从毒烟缭绕的破房子里钻出来，走了数公里来到一家网吧，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击。

&e&e登入邮箱，从一大堆广告邮件中，找到一份来自大学的未读邮件。

&e&e青年紧张地抿唇，鼠标滑动，落在邮件之上，迟迟不敢双击。当青年终于下定决心，身体却猛地一抽搐，头无力地砸向键盘，瞳孔放大。

&e&e那会是一份录取书，还是一份拒信？无人得知。

&e&e她看到工人从嘈杂的车间走出，手指扭曲变形，为了赶一个大单，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。

&e&e工资已经拖欠半年，老板说：“这单交付后，现金流就能转起来了，大家再熬一熬。”她的女儿还需要钱换肾，她必须拿到这笔工资，于是她咬着牙熬了一个又一个十九小时。

&e&e“老板回来了！我们去他家门口堵他！找他要钱！”她跟着其他工人一同堵在老板家门口，在老板终于松口的瞬间，她的手软了下去。

&e&e“又不是在工厂里死的，赔什么赔？……这下正好工资也不需要发了。”

&e&e她看到推着装满废品的三轮车上坡的老人，废品和车身上都贴满寻人启事。

&e&e他捡了35年的垃圾，从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变为麻木重复“你见过这个孩子吗”的肮脏老年人。电话响起，尽管如今肯给他打电话的只有骚扰电话了，但他还是接起。这一次，他听到的是：“我们可能找到了您的孩子。”

&e&e他松开了抵着三轮车的手，三轮车向坡下滑去，他向坡上跑去：“我马上到，马——”

&e&e清晨的光照在他的身上，坡下的三轮车翻倒在地，寻人启事散落一地。

&e&e“……”

&e&e假的，都是假的！

&e&e她构建的世界，是无垢的幸福世界。这些全部不成立。

&e&e周梦鹤冷静地意识到，这些都是假象、是幻觉、是不存在的事实，是祂在考验她的心性。

&e&e她是人人称赞的统治者，世界在她的领导下，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完美社会。这里没有家暴与漠视，没有贫民与违禁品，没有拖欠的工资，没有走失与拐卖。

&e&e周梦鹤不断在一个接一个肥皂沫中穿梭。

&e&e假的，全部都是假的。

&e&e这个世界没有冤假错案，没有网络霸凌、校园霸凌、职权霸凌，没有贫困致死，没有权力滥用，没有剥削压迫……她是这个世界上，唯一能合法使用暴力

来创造规则的人，自她以外，各种意义的暴力都该消失。[1]

&e&e她必须要活下去，只有她永远活着，才能让这些不死灰复燃。

&e&e她看到一具又一具尸体像雨一样落下。

&e&e一亿余人的死亡，是堆在一起又不断碎裂的肥皂沫。作恶多端的恶徒变成一具尸体，抱着马桶呕吐的上班族变成一具尸体，躺在家里啃老的中年人变成一具尸体，揣着打工攒下的钱逃离负债家庭的未成年人变成一具尸体，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变成一具尸体，还没来得及哭出第一声的婴儿变成一具尸体……

&e&e“啪嗒、啪嗒……”

&e&e尸体落下与雨声叠加，它们堆叠在一起，周梦鹤越飞越高。

&e&e“……好小。”

&e&e她说。好渺小。

&e&e这一亿人的尸体堆叠起来，竟也不过一个大型体育场的大小，在整个星球上，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
&e&e她越来越高，看到了绚丽的晨昏线。

&e&e橙色如血，一亿人的尸山再也入不了她的眼。

&e&e周梦鹤在这一瞬间参悟了。

&e&e太渺小了。别说百分之一的人类了，哪怕一半、哪怕全部，于祂与她而言都是渺小的。

&e&e肉/体是渺小的，思想是伟大的。

&e&e在这世界上，就是有人的价值伟大到，足以比肩着渺小的百亿人。

&e&e周梦鹤伸出手。

&e&e浮在高空，她只用一只手就罩住了整个星球。嘴角仰起，她体验到了超脱的幸福感，她几乎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。

&e&e“——！”

&e&e失重感陡然传来，她向下坠去。

&e&e“不要！”她尖叫出声，“不要、不要！不要！”

&e&e她奋力高举双手，想要爬回那可以看到一切的高空。

&e&e可她抓拽住的，只有充满轻笑的空气。

&e&e“欢迎回来。”

&e&e周梦鹤的身体晃了下，她仍然站在祂面前。

&e&e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四肢，感受到四肢对她灵魂的束缚，她清晰地看到封闭的空间，看到一堵堵阻拦她视觉的墙壁。

&e&e周梦鹤仰起脸，这一切都太痛苦了。

&e&e她拖着沉重的身体，踉踉跄跄地向前，近乎恳求地抱住那色彩流溢的巨罐。

&e&e永生？

&e&e永生不够！远远不够！

&e&e永生代表将永远被困在这具的躯体里。

&e&e肉/体是监狱啊！只要是活着的人类，就是在服刑啊！

&e&e“求您、求您——”

&e&e她哀求地贴向巨罐，看到祂的色彩在其中分散又聚集。在心愿说出口前，她从其中，看到了一张脸。

&e&e“啊！！”

&e&e她见鬼般往后连退数步。

&e&e“巫有？巫有！”

&e&e怎么会是这张脸？！巫有……巫有早就死了！她亲手杀死的！

&e&e无数蝴蝶在罐中飞舞，色彩凝形，巫有搭着腿、支着头浮坐在其中。她微笑，声音响彻空间：“周女士。对你来说，好久不见？”

&e&e“不对，不对……”

&e&e周梦鹤摇着头，连连后退，她冲向大门，可那门怎么也拉不开。

&e&e“这么多年，过得很快乐吧？”

&e&e巫有的声音追着她跑：“喜欢这样的人生吗？”

&e&e“开啊，开啊……”周梦鹤用力拽门。

&e&e拽着拽着，她又冷静下来，这一切太反常了。“我在做梦？……对的，对的，我在做梦！”

&e&e所以她明明走在走廊上，却听见雨打玻璃的声音。

&e&e所以祂才忽然对她提出要求。

&e&e“我在做梦！”

&e&e她左右踱步，她要想办法醒来。

&e&e“啊，周女士。”巫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，“你确定你要醒来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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